引言 就在拜占庭的这一边 正如我已经完成了的那些小说和故事一样，这本书的完成也是一个惊喜。感谢上帝，让我在年少之时便明白了这种惊喜的本质。在此之前，我也和很多文学新手一样，认为将自己的想法写下来成书成文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你若是真要有这样的想法，并如此这般地对待此类想法，你的灵感一定会收回试探着伸出……

静谧的清晨，整个城市都笼罩在夜色的朦胧之中，人们依然在睡梦中流连。夏季在空气中凝聚，风儿轻柔地吹拂着整个世界，大地呼出的气息温暖而悠长。这个时候起床，倚着窗户往外看，就能明白此时才是自由和生活的开始。 道格拉斯·斯波尔丁今年十二岁。他在初夏清晨氤氲的水汽中醒来，睁着眼睛躺在三楼穹顶式圆形卧室的床上，……

那天早上，道格拉斯·斯波尔丁走过草坪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一张蜘蛛网。那蛛网当空挂在一条几乎无法看清的蜘蛛丝上。蜘蛛丝挂到了他的眉毛，一下子就扯断了。 发生了这样的意外，他就知道今天肯定是与众不同的一天。今天与众不同还因为爸爸说要开车带他和十岁的弟弟汤姆出城去乡村里玩耍。一年当中，总有一些日子是各种花香……

小镇里，这一天的晚些时候。 又迎来了一场大丰收。 爷爷站在宽阔的门廊里，注视着前方。他像是一位老船长，注视着不远处刚刚逝去，却已经归于宁静的季节。他在询问拂面而过的阵阵清风，在审视高不可及的天空。其实，不远处草坪上站着的道格拉斯和汤姆兄弟俩才是满腹疑惑，有一肚子的问题要等他来解答。 “爷爷，现在真的……

他们来时悄无声息，去的时候也没有任何的声响，一切都不为人注意。草儿弯下腰，又重新站立起来。他们像是云朵遮住了山丘……夏季里的男孩子们，风一样地刮过。 道格拉斯远远地落在后边，他掉队了。喘着气，他在峡谷边停下脚步。峡谷中风儿轻柔地拂过。站在那里，像小鹿一样警觉地支起耳朵，他嗅到了某种已经存续了千百年的……

晚上，道格拉斯和爸爸妈妈还有弟弟汤姆看完电影之后，一起往家走去。在一处明亮的玻璃橱窗里，他看到了一双网球鞋。只瞥了一眼，他赶忙转过头去不再多看。怎奈双脚的关节像是被人抓住了一样，挣扎着好不容易才迈开脚步往前跑。大地在旋转，跑动时的身体扰动了周围的空气，商店外面的遮阳布在他的头顶上像翅膀一样扇动。爸爸……

道格拉斯拿出一块黄色的镍质写字板，再拿出一支黄色的“提康德罗加牌”铅笔。他打开写字板，舔了舔铅笔头。 “汤姆，”他说，“你和你统计的数据给我带来了灵感。我也要做相同的事情。我要记录每件事情的发展轨迹。比如说每年夏天我们都在重复以前做过的事情，你有没有意识到？” “举个例子，道格？”汤姆说。 “比如说……

是啊，夏季是个充满各种仪式的季节。每一项仪式都在各自适宜的时间和场合里发生：制作柠檬汁或者冰茶的仪式，酿酒的仪式，穿上新鞋子或者干脆赤着脚什么鞋也不穿的仪式。最终，紧随着这些仪式到来的是安静而庄严的前院荡秋千仪式。 夏天到来后的第三天傍晚，爷爷再次出现了。他站在大门口，安详地注视着门廊天花板上的那两……

那天傍晚在“联合雪茄公司”门口，男人们聚在一起抽着烟，讨论着诸如怎样烧毁飞船，如何击沉战舰，如何引爆炸药之类的话题。总之，每个人都趁着牙口尚好，尽情地享受着这唾沫横飞的傍晚时分。吞云吐雾之间，毁灭的乌云正在聚集。大家嘴上说着“尘归尘，土归土”，耳朵里依稀听到铁锹和铲子挖土的声音，精神忍不住紧张起来。……

暮色中，铺了地砖的街道上，利奥·奥夫曼毫不费力地骑着自行车。他看上去像是闷热的夏风中草丛里的一株蓟草，也像是雨后湿漉漉的电线杆上“嘶嘶”作响的电线。夜里睡不着对他而言并不是什么折磨，反倒是思考宇宙这个巨钟所隐含奥秘的大好时机。时间流逝，谁能弄明白？经过多少夜晚的仔细聆听，他一步一步坚定了行动的路径………

爷爷把道格拉斯和汤姆送回家。半路上，查理·伍德曼、约翰·赫夫和小伙伴们像是流星一样闪过。他们的吸引力太大了，直接将道格拉斯从爷爷和汤姆身边吸引开了，朝着峡谷的方向跑去。 “别跑丢了，小伙子。” “不会的……不会的……” 男孩子们消失在黑暗之中。 回家的路上，汤姆和爷爷谁也没有说话。直到马上要进家门了……

当天晚上，利奥·奥夫曼在昏暗门廊灯光下一边列单子，一边嘴里还念念有词。每当他想到了一个很棒的点子，嘴里就会冒出“啊”，或者“这是另一个”这样的感叹。过了一会儿，像是飞蛾扑打着门窗，他听见有人在轻轻地敲着门。 “莉娜？”他小声问。 她穿着睡衣走过来，坐在他身边的秋千上。他和莉娜十七岁的时候就相爱了，现……

爷爷在睡梦中露出笑容。 醒来的时候他还在回味自己的梦。真是很奇怪，怎么会在梦里发笑呢？躺在床上，他安静地倾听着，有一个声音让他对自己梦里发笑的原因感到释怀。 在梦里，他听到了比鸟儿的欢唱，比新叶的“沙沙”声更让人开心的声响。每年总有这么一天，他会这样醒来，会这样静静地躺着，等待这个声音如期在耳畔响起……

星期天一大早，利奥·奥夫曼在自家的车库里来回踱着步，一心想着要是某块木材，或者哪截电线，哪怕是哪个锤子或者扳手能跳起来，朝着他大喊“从我开始，从我开始！”就好了。可惜没有什么东西跳起来，所有这些都静静地躺在地面上。 “幸福制造机”是不是应该能装在口袋里呢？他暗自思忖。 还是说这个机器能把人放到它的口……

每年，家里的那些大地毯都要拿到院子里晒上两回。毯子就铺在屋外的草坪上，远远看上去就像是从来没有使用过似的。奶奶和妈妈一人拿着一根棍子走出房门。这棍子缠着丝线真是好看，像是从街头买冷饮的小卖部里放置的小椅子上拆下来的。这两根神奇的棍子像是魔法棒，从一个人的手里传到另一个人的手里。道格拉斯、汤姆、奶奶、……

年老体衰的本特利太太也不记得，到底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开始和这些孩子有了交往。经常在自家的杂货店能看到他们的身影，就像是一只只飞蛾，也像是一只只小猴子，在摆放了圆白菜或者香蕉的摊位之间流连。她总是微笑地看着这些孩子，孩子们也向她报之以微笑。她看见孩子们在冬天的雪地上留下脚印，看着他们满身带着秋天的气息呼……

“准备好你的本子了么，道格？” “准备好了。”道格认真地舔了舔自己手中的铅笔。 “迄今为止，上面已经记录了些什么内容？” “各种仪式。” “七月四日美国国庆节之类的，制作蒲公英酒，以及像是安装门廊秋千等等毫无意义的事情？” “听一听吧。一九二八年六月一日，我吃了这个夏天以来的第一份爱斯基摩派。” “……

“城里简直到处都是机器。”道格拉斯一边说一边跑过来，“比如奥夫曼先生的‘幸福制造机’，弗恩小姐与罗伯塔小姐的绿色代步车。现在，查理你又要告诉我什么？” “时光穿梭机！”查理·伍德曼气喘吁吁地踱着步对他说，“我以妈妈的荣誉，以童子军的荣誉，以印第安人的荣誉发誓，我没有骗你。” “能在过去和未来之间来回……

半夜里汤姆醒来，看见道格拉斯正一手打着手电筒，一手在本子上奋力地写着什么。 “道格，你在干吗？” “干吗？好多事情要记！我在记录各种幸运的事情，汤姆！你来看，‘幸福制造机’没什么用，对不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这一整年都得记录下来。要是想去大街上看看，我可以坐上绿色的电动代步车，去看看这个世界到底……

砰！ 门被重重地关上。阁楼上，灰尘从柜子和书架纷纷飘落。两位女士背靠在门上，死死地顶着门，手忙脚乱地将门锁锁上，然后又确认了几遍是否将锁锁好。头顶上，似乎有几千只鸽子“扑棱棱”腾空而起，向远方飞去。她们低垂着脑袋，似乎背上背负着太多的东西，听着头顶上鸽子的翅膀拍打时发出擂鼓般的声响。再过一会儿，她们……

清晨，第一缕光线照射在屋顶上，树叶在晨曦的微风中轻轻颤动。远远地，从银灰色道路的另一端开过来一辆电车。钢青色的四轮，橘色的车体，车头两侧是闪闪发光的黄铜色，车子的排气管道却是金黄色。开车的是个老司机，要是想要鸣笛，只需要用脚踩一下那个铬制的车铃，就会发出“叮叮”的声音。他脚上的那双鞋子早已布满了褶皱……

约翰·赫夫今年十二岁。关于他这个人，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他比任何一个乔克托人或者切洛基人（译者注：乔克托人和切洛基人都是北美印第安部落）都更善于寻找新路，他比黑猩猩跳得都高，在水下他能憋气两分钟。可能他刚刚还在你的面前，转眼间已经潜到五十码开外的地方去了。你扔棒球给他，他总是将球打到苹果树丛里去，将……

“汤姆，”道格拉斯说，“有一件事情，我希望你能向我发誓，好吗？” “我发誓。是什么事情？” “你是我的弟弟，未来某一天我可能会恨你。但是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要不离不弃，好不好？” “你是说下一次你去远足的时候，让我跟你和其他大孩子一起去吗？” “嗯，当然包括这个。我的意思是说，不要离开，不要被车子轧，也……

埃尔迈拉·布朗走出浴室，手指上涂着碘酒。为了切一块椰子蛋糕，她差点切掉了自己的手指。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邮递员走上了门廊的台阶，径直打开门走了进来，然后“砰”的一声将门关上了。这可把她吓了一跳。 “山姆！”她大声喊道。一边将涂了碘酒的手指在空中晃了晃，好让它赶快好起来。 “我还是不习惯自己的丈夫是一名……

“真是何苦呢，”汤姆说，“整件事情就是这样。女士们像是发了狂一样。每个人都站在旁边吸着鼻子。埃尔迈拉·布朗坐在楼梯旁边的地面上。哪里也没有折断，我怀疑她的骨头是果冻做成的。那个女巫抱着她的肩膀啜泣着。突然她们又一起上楼，一边笑，一边哭。你想想吧。反正我是迫不及待地逃走了。” 汤姆解开穿在自己身上的衬……

终于有一天，你会听到风吹苹果落地的声音。苹果一个个从树上掉下来。起先是这里掉一个，那里掉一个，然后就是一下子掉下来四个，一下子掉下来九个，一下子掉下来二十个。最后苹果像是暴雨一样，从苹果树上倾泻而下。苹果落地的声音像是马儿的四只蹄子踩踏在柔软、黑暗的草丛中。而你，却是那最后一个仍旧倔强地留在树枝上的……

“嘣！”汤姆说，“嘣，嘣，嘣。” 市政厅前面有一个广场，广场上摆放着一尊大炮。据说这尊大炮在美国内战期间派上过用场。汤姆坐在大炮上，道格拉斯站在大炮前面，然后捂着胸口，倒在草地上。他没有马上站起来，而是就那么躺着，脑子里却转个不停。 “看样子你是随时准备抓起那支旧铅笔。”汤姆说。 “让我想一想！”道……

“接着！” “二十九！” “接着！” “三十！” “接着！” “三十一！” 杆子往下压，锡制的盖子就紧紧地盖住了瓶口，瓶子反射着浅黄色的光泽。爷爷将最后一个瓶子递给道格拉斯。 “这是今年夏天的第二次大丰收。六月份的已经在架子上了。这是七月份的。现在这些是八月份的，放在最上边。” 道格拉斯举起一瓶依旧……

八月份的第一天，比尔·弗雷斯特刚一坐到汽车上就大声嚷嚷，说自己就要开车到城里去，要去买一些冰激凌，再买一些别的东西，他还问有没有人愿意和他一起进城去？五分钟时间不到，抛去了不快，情绪又高涨起来的道格拉斯已经离开了沉闷的人行道，行驶在被阵阵苏打水浸润的空气中了。除了苏打水的味道，空气中还飘荡着杂货店特……

道格拉斯、汤姆和查理气喘吁吁地走在了无树荫的大街上。 “汤姆，你现在诚实地告诉我。” “诚实地告诉你什么？” “所有幸福的结局，最后都怎么了？” “他们一起去看周六的日间音乐会。” “那是当然。但是生命呢？” “道格，我只知道晚上上床睡觉让我感觉特别好。这就是每天的幸福结局。第二天早上再起床可能又会……

市政厅大楼上的大钟敲了七下，钟声传得很远，渐渐地消逝了。 夏日的傍晚，余热尚存，上伊利诺伊州这个面积不大的小镇，由于隔着一条河、一片树林、一爿草地和一汪湖水，所有的一切都变得遥远起来。人行道依然滚烫。商店都开始打烊，街道渐渐变得昏暗起来。天空中有两轮月亮，一轮是漆黑庄严的市政厅大楼上的那座高高矗立的……

“太可惜了，他们把一切都毁了！” “别太难过，查理。” “好吧，那我们现在还能说什么呢？要是‘孤独者’根本就不存在的话，再谈论他还有什么意义？谁还会怕呢？” “搞不懂你，查理，”汤姆说，“我就要再去一趟‘夏日的制冰厂’，坐在那房子里，假装他还活着，让我浑身上下来个透心凉。” “那是自欺欺人。” “哪……

她的手上要么是拿着扫帚，要么是拿着簸箕，要么是拿着抹布，再要么就是拿着搅拌勺。早上的时候，你看见她忙着切馅饼皮，嘴里还哼着小曲。中午的时候你看见她翻动烤箱里的馅饼。傍晚太阳落山，她已经将所有烤好并晾凉了的馅饼端到屋子里去了。摆放陶瓷杯子的时候，她活像是个瑞士摇铃的人。从大厅里走过，她像是一台吸尘器一……

“有鬼！”汤姆大声喊道。 “不是鬼，”一个声音回答道，“是我。” 散发着苹果味道的黑黢黢的卧室里洒进来一片可怖的光。一个一品脱大小的玻璃罐，里面装满了什么忽闪忽闪的东西，瓶子像是悬挂在半空中，发出苍白的光。 道格拉斯的眼睛里满是黯淡和严肃。他的脸和手上皮肤的颜色很深，在黑暗中几乎无法识别，再裹上件睡……

她坐在玻璃盒子里，一夜又一夜过去，她的身体在夏日的炙烤之下慢慢地熔化，在冬日的妖风吹拂下又变得僵硬。她静静地等待，嘴角向上弯起，露出深不可测的笑容。她蜡制的鼻子高高地隆起，粉红色满是皱纹的手永远地保持在那张古老纸牌的某个固定位置。塔罗牌中的女巫，多么诱人的名字啊。塔罗牌中的女巫。只需要往那个银色的孔……

隐隐约约，月光下的浓密树丛中传来打节拍的声音。 “……九，十，十一，十二……” 道格拉斯悄悄地走过草坪。“汤姆，你在数什么啊？” “……十三，十四，别说话，十六，十七，蝉，十八，十九……” “蝉？” “哦，该死！”汤姆睁大眼睛。“该死，该死，该死！” “你在说脏话，小心不要让人听见了。” “该死，该……

从日中到日落，从午夜时分到旭日再次东升，伊利诺伊州格林镇的两万六千三百四十九位居民，人人都在议论着这个人。他骑着马，驾着辆运货马车，就在来这里的路上。 中午的时候，也没有什么特别显而易见的原因，孩子们聚在一起，都在说：“乔纳斯先生来了！”“奈德来了！”“马车就要到了！” 老年人会朝东西南北四个方向都……

整个晚上，人行道尘土飞扬，风像是从熊熊燃烧的熔炉里吹出来，将飞尘掀到半空中，洒得到处都是，然后又像是调味料一样轻轻地落到草地上。四下里的大树小树，在或轻或重的踩踏下颤动着，带起更多的灰尘，看上去就像是发生了雪崩。午夜时分，仿佛火山喷发了，火红滚烫的灰尘铺天盖地朝着镇子喷涌而来，吓坏了彻夜不眠的守夜人……

第二天早上竟然没有人看到毛毛虫的踪影。曾经爬得到处都是，长着细细的黑棕色绒毛，在数也数不完的树叶和青草上一扭一扭地爬来爬去的小虫子，现在全都不见了痕迹，只剩下空荡荡的叶子在风中摇摆。那个声音再也没有响起，成千上万只毛毛虫，在它们自己的世界里捶胸顿足，纷纷凋零了。汤姆曾经言辞肯定地说他能听到毛毛虫发出……

来了客人总难免会引发骚动，热闹得像是无数支喇叭在同时奏响一样。房间里又一次住满了客人，邻居们也纷纷赶来喝下午茶。来客中有一位叫露丝的姑妈，她的声音像小号一样清晰明亮，总是在别人的说话声之上飘荡。不论是在哪个房间，只要她一出现，那房子马上就充满了她爽朗的笑声。想一想那些在温室里绽放的硕大的红玫瑰吧，那……

突然间，夏天结束了。 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情的时候，道格拉斯正走在去往镇中心的路上。汤姆抓着他的胳膊喘着气，指着街边的打折商品店让他看。橱窗里整齐地摆放着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物品。它们被摆放在橱窗里，看上去是那么的无辜，那么的吓人。这让他们站在那里挪不动脚。 “铅笔，道格，估计有一万支铅笔！” “噢，天哪……